每種植物都有它的主場時令。
有些植物就得春天去賞,比如玉蘭、櫻花,花期短暫,凋謝后就會“泯然眾人”;
有些呢,須得頂了毒辣的日頭赴約,仿佛是為了考驗賞花人的誠意,比如紫薇,蓮花;
還有些,則默默走過春夏,在深秋用一樹絢爛驚艷你,比如銀杏、元寶楓;
而我們今天的主角衛矛,是在入冬后,卸去浮華,露出本真。如果你想弄清楚衛矛為毛叫為毛,就要這個時候去約會它。
為什么這么說呢?來看一張前幾日拍的衛矛圖片↓

衛矛Euonymus alatus,衛矛科衛矛屬
笑點低的人,可能會被這枝條的怪模樣逗得忍俊不禁。笑什么笑?人家不就是長了“翅膀”嘛~
這“翅膀”其實是枝條上的木栓翅,主干和小枝上都有。小枝上的寬而薄,主干上的則相對厚實一些,有點兒像劍龍身上的骨質板。(經過不周密的觀察,似乎當年新生的小枝條上沒有栓翅。)
“翅膀”的數量也不同。有的枝條只長兩列栓翅,圓圓的枝條加一對翅膀,模樣有些像鵝毛筆;多數是四列栓翅,兩組垂直,相交于枝條。

衛矛的栓翅,有兩列的,有四列的。衛矛家還有一個親戚叫栓翅衛矛,之前我老懷疑公園里這個是它。刷小西山時咨詢了林博士,他說北京沒有栓翅衛矛分布。這下放心了,在帝都見到的只要是枝條長翅膀的衛矛屬成員,就一準兒是衛矛啦
問題來了,衛矛身上長這些栓翅干嘛呢?保暖?似乎也擋不了風,還兜風。我們知道,翅果長翅膀,是為了借風飛翔,枝條也沒這個需求啊!前一陣子博物學培訓刷山時,應該是問了劉冰老師,也沒得到答案。倒是在天冬的文章里看到一種解釋:“衛矛可謂與锏(jiǎn)類似的植物,它的莖上生有木栓質的翅,可以保證莖的牢固,避免因風吹或動物碰撞而折斷。”難道衛矛的枝條比一般植物的酥脆易折,故需加固措施?
天冬老師將衛矛類比于冷兵器“锏”,而古人在命名時,覺得它更像箭羽,還給了它“鬼箭羽”的別稱。如李時珍在《本草綱目》中介紹衛矛時,引用了東漢劉熙探求事物名源的著作《釋名》里的解釋:“劉熙《釋名》言齊人謂箭羽為衛。此物(指衛矛)干(gàn)有直羽,如箭羽、矛刃自衛之狀,故名。”意思是說,衛矛樹干上有栓翅,像箭羽,箭羽被齊人稱為“衛”;樹干+箭羽如“矛刃自衛”的樣子,兩項疊合,故而得名“衛矛”。
關注衛矛以后,時常在網上看一些關于它的文章。最近看到一位老師特別認真地探尋它的得名由來,他的解釋和圖示對李時珍這段文字是更生動的注解。(有興趣的移步這里閱讀)
他是以東漢王充《論衡》中的一段文字為依據,推出“衛”是“箭羽”之意。矛就是古代的兵器,長柄,有刃,用以刺敵。
他拍了一張帶冬芽和兩列栓翅的小枝,在圖上標注出了“衛”和“矛” ↓

圖片來源于:帶你去野公眾號
誠如作者所言,這個結構“與箭的結構是非常相似的,前面是箭頭(矛)后面是箭羽(衛)”。
為什么要花這么多功夫來琢磨衛矛的名字呢?其實,我們花時間和精力去查證植物名,一是可以解惑,理解植物名之以名的緣由,加深對植物的認識和理解;二是查證的過程,也是我們與植物建立更多連接的過程,連接多了,這種植物才真正意義上“屬于”我們,否則世間萬物,數量再多,也不過是身邊的“路人甲”。就如劉夙在《植物名字的故事》一書里寫的:
“?我們都有這樣的感受,??也許一些名字??對我們來說只是名字,??但另一些名字??卻承載了更多的信息,??也許它能讓我們??產生喜怒哀樂的情緒,??也許??它能勾起一段遙遠的記憶,??很多時候??簡簡單單一個名字??就能讓我們??浮想聯翩,久久不能自已。?”
說完它的名字和栓翅,有人不免好奇,難道這就是衛矛唯一的看點嗎?當然不是。我常去拍照的衛矛,是長在家附近的公園(我的后花園)里的,沿著河溝站了歪歪扭扭的一溜。既然能被選來布置公園,衛矛怎么也得有點兒可圈可點的地方啊,是什么呢?花、葉還是果?

除東北、新疆、青海、西藏、廣東及海南以外,衛矛在全國名省區均產。生長于山坡、溝地邊沿。這一溜確實種在了溝旁。只是水溝里除了暴雨時節,都是干涸的,長了不少齒裂大戟和酸模葉蓼。前者我寫過,酸模葉蓼據北京林大的張志翔教授說,是一種環境指示植物,代表水質受到污染……
那就讓時光倒流,我們從春天開始,捋一遍它的生長過程,看能否找到答案。

這張照片,是它早春的模樣,3月11日拍攝
粉嫩的芽苞很是可愛,但那么迷你,也不會有幾個人頂著料峭春寒來欣賞它。嗯,肯定不是它博得綠化部門的歡心。
再來看看它的葉子↓


葉對生,長橢圓形,背面那張尤其能看出像桃葉,故又有桃葉衛矛的別稱
查資料時得知,它春天新生的嫩葉是紅色的,我沒有拍到,明年去補。其實,很多植物的新葉都發紅,比如香椿、樟樹、月季、牡丹,原因跟葉子秋天變紅差不多,都是跟溫差大、花青素多、葉綠素少相關。
衛矛的花期在五六月,正是各種春花爭奇斗艷之時。衛矛科長的顏值幾何呢?
花黃綠色,很不起眼。我拍的怎么也翻不著了,從井窺齋老師的博客借一張來分享
衛矛科的成員,以科長衛矛為代表,包括像冬青衛矛、絲棉木、扶芳藤,甚至果實驚艷的南蛇藤,花都是一副不經人提醒你都發現不了它;被提醒后,又驚詫它居然也開花的低調模樣。就是這么沒有存在感。毫無疑問,衛矛也不是作為觀花植物被請進公園的。
那會不會是因為果實比較別致?

這四棱的蒴果,一下就能看出跟絲棉木的親戚關系了吧?不過,絲棉木的果實是比較規整的四棱,衛矛不知是受粉不良還是什么原因,只有一兩個棱里的種子能健康成長。拍攝于6月13日

瞧,深秋時,蒴果的果皮炸裂,露出顏色鮮紅的假種皮。若果實數量可觀,那就跟絲棉木一樣,也算不錯的觀果植物啦。10月16日拍攝于北植
不過,這張圖是十月中旬,在北植的櫻桃溝附近拍的。我家附近公園里那幾棵衛矛,到果實該成熟的時候,枝頭的蒴果已所剩無幾了。不知是不是因為鳥兒們可選的食物太少,把衛矛招人的紅果子吃得殆盡。
雖然果實沒幾個,那一溜衛矛還是讓我找到了它們存在的理由↓

九月中旬,衛矛的葉子就已紅得勻稱。若對生的葉子再多些,還挺有火炬樹紅葉的味道。(其實這張照片當時是拍那只蟲蟲的,它的名字是鈍肩普緣蝽)

入冬后,經過大風和低溫洗禮,葉子的色彩層次更豐富了。這根枝條扁平的樣子,也很特別
所以呢,衛矛被用于園林綠化,應該是以紅葉植物的身份入圍的。雖然它只是一到三米高的小灌木,一樣能絢爛地點綴帝都蕭殺的冬天。